第0515章 灶台边的规矩 (第2/2页)
“压住它!”酸菜汤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炒锅反扣过来,锅底对着砂锅盖子就是一下,硬生生把锅盖砸了回去。孟小雨也扑上来帮忙,两只手死死按住锅盖边缘,烫得眼泪直掉也不肯松手。
巴刀鱼的额头全是汗。净灶术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他的十根手指亮得像十根白炽灯丝,指尖的伤口崩开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砂锅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他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玄灵体内的食魇咒正在被一点一点逼出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玄灵的体表剧烈扭动,像被太阳晒到的蚂蟥,拼命想往身体深处钻,但白光追着它们,一道一道地把它们从玄灵身上剥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对配电房里的四个人来说,跟一整天差不多。
最后一道暗红纹路被白光逼到玄灵的指尖,“噗”的一声弹出来,化成一缕腥臭的黑烟消散在空气里。玄灵的身体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蜷缩的五官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模糊的、但是能看出是在笑的表情。它仰起脸,对着巴刀鱼眨了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然后身体开始缩小——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透明,里面有一团灰雾缓缓旋转。
“净化成功了。”巴刀鱼说,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餐馆里了。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排调料罐上,生抽老抽蚝油料酒,瓶瓶罐罐沾满了油烟,还是他走之前的老样子。后厨的灯没开,但灶台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菜鱼的味道。酸菜发酵后的酸香,混着泡椒的辣和鱼肉的鲜,再加上花椒的麻,几层味道叠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把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醒了醒了!”酸菜汤的大嗓门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我就说他没事吧!这小子属蟑螂的,打不死的!”
巴刀鱼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折叠床上——就是平时午休用的那张,床单还是上个月泼了酱油没洗干净的,上面印着一大块深褐色的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被重新包扎过了,包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指头都打了漂亮的蝴蝶结。这手法一看就是娃娃鱼的,别人没这么闲。
“你炖的鱼没糊。”酸菜汤端着一口锅走过来,把锅往巴刀鱼面前的折叠桌上一放,“火候正好,汤头浓得很。我帮你尝了半锅,不用谢。”巴刀鱼看着那锅酸菜鱼,汤都快见底了,鱼肉也没剩几块,就剩几片酸菜孤零零地漂在汤面上。他拿起筷子捞了一块放进嘴里——鱼是草鱼,肉质嫩滑,酸菜是酸菜汤自己腌的,发酵的时间掐得恰到好处,酸味入汤但不抢鲜,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了两下就散,余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还行。”他说。
“还行?”酸菜汤把勺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帮你尝了半锅你就给我‘还行’?”
巴刀鱼没理他,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真的好,但他现在没心思品。他的目光越过酸菜汤的肩膀,落在后厨角落那张桌子上——孟小雨趴在桌边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袖子还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那口砂锅放在她手边,锅盖盖得严严实实,但锅身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最普通的砂锅。
“那颗珠子呢?”巴刀鱼问。
“在她兜里。”酸菜汤压低声音,“娃娃鱼帮她找了一根红绳,串起来挂脖子上了。说是玄灵虽然净化了,但还没完全稳定,得用人气温养一阵子才能重新成形。那丫头抱着娃娃鱼哭了半个钟头,把她那件绿裙子哭湿了一大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娃娃鱼没躲。就让她抱着,还拍她背。”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黄片姜呢?”
“在楼下,跟一个穿黑风衣的人说话。”酸菜汤的脸色沉了下来,“玄厨协会的人。说是来找你的,已经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了,茶都不喝,就干坐着。我下去探了探口风,那家伙说话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确——协会知道你拿到了大地之心,让你三天之内去总部报备,逾期不报备就算私藏灵材,按会规处置。”
“处置?”
“吊销玄厨执照,没收全部灵材,严重的话,废玄力。”酸菜汤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巴刀鱼放下筷子。
玄厨协会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五行灵材属于最高等级的管制物资,任何人获取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协会报备,由协会统一管理分配。这条规矩的本意是防止灵材被滥用,但问题是——协会内部的内奸到现在都没揪出来,大地之心交上去,谁知道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前。
楼下的街景一如往常。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拉在半空中,底下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煎饼的大妈正在翻饼,铲子在铁板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坐在餐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末,泡得太久,茶汤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色。黄片姜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表情,但他夹烟的手指——巴刀鱼注意到——在微微发抖。
黄片姜在紧张。
这个老狐狸,面对食魇教都不带眨眼的,现在夹着烟的手指在抖。
穿黑风衣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巴刀鱼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窗户和他对视了一眼。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冷冰冰的光。他对巴刀鱼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巴刀鱼放下窗帘。
“三天是吧?”他说,“够了。”
“够什么?”酸菜汤问。
“够把孟江找回来。够把内奸揪出来。够让那帮坐办公室喝茶的家伙知道——”他把腰间的菜刀解下来,放在灶台上。刀身乌沉沉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灶台有灶台的规矩。菜刀有菜刀的道理。谁想坏规矩,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