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洗牌 (第2/2页)
袁可立和毕自严到苏州那天,天上下着细雨。沈鹤鸣在阊门外接他们,身后跟着单怀安和几个忠义社的人。沈鹤鸣把四府税源底册从三清殿香炉下取出来,双手递给袁可立。底册用黄绫包着,封皮上盖着司礼监的朱印,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田亩登记记录——每一亩地的位置、面积、应缴税额,都用正楷写得分毫不差。这是魏忠贤留下的全套税源档案,从苏州到松江,从常州到杭州,四府的田亩底册一页不少。
袁可立把底册翻了几页,合上,问沈鹤鸣:“徐文璧那十七家士绅,现在什么态度?”
沈鹤鸣说,徐文璧写了联名信,说魏忠贤已死,田亩清丈应重新核定。实际上他们不是在争清丈,是在拖——拖到朝廷没人管了,隐田就能继续隐下去。复社的钱谦益派人去谈过两次,都被挡了回来。
袁可立把底册交给毕自严,让他在苏州分号逐笔核对龙门账,然后对沈鹤鸣说了一句话:“告诉徐文璧,三日后我在苏州府衙等他。他不是要重新核定吗?我给他核定——按龙门账的格式,一亩一亩核,一笔一笔对。他不来,就是抗税。抗税的后果,他知道。”
瞿式耜是在袁可立到苏州的第二天登门拜访的。这位皇家银行南方总办抱着一摞龙门账账册进来的时候,袁可立正在和毕自严对坐喝茶,看见他手上的账册,放下茶杯站起了身。瞿式耜在户科给事中任上骂遍六部,连黄立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袁可立却极为恭敬——不是敬他的官位,是敬他在登莱巡抚任上替国家守住了辽东沿海。
“袁大人来得正好。”瞿式耜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苏州府这一季的税银,账面上短了三千两——不是没收上来,是收上来之后在府衙的转拨环节上被人卡了三天。三天里这笔银子在谁手里,下官正在查。”毕自严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手指顺着进缴存该四栏逐行往下划,划到“该”栏时停住了。瞿式耜的账记得极细,每一笔转拨都标注了具体时辰和经手人,三千两银子在转拨环节上被卡了三天——这三天里银子还在苏州府衙的账上,但不在皇家银行的库房里。银子在账上而不在库房里,就意味着有人能在三天里用这笔银子做任何事。毕自严抬头看着瞿式耜,说了一句话:“这笔银子最终到了谁手里,下官在户部见过类似的账。只要龙门账的格式铺开了,每一笔转拨都有据可查——查到最后一环,自然就知道是谁。”
三日后,苏州府衙。
袁可立坐主位,毕自严坐副位。瞿式耜抱着一摞龙门账账册坐在左侧,沈鹤鸣站在右侧,手里捧着四府税源底册。单怀安站在门口,腰间别着刀。徐文璧带着十七家士绅的代表到了,在堂下站了满满一排。他们中有的人穿着举人服饰,有的人穿着贡生的青布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矜持。
袁可立没有寒暄。他翻开税源底册,念了第一行:“松江府徐文璧,名下隐田四百亩,天启七年至崇祯二年应缴税额共计银一千二百两,已追缴。徐文璧不服,联名上书要求重新核定。”他把底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徐文璧。“我今天就是来替你重新核定的。你有多少田,就按多少田交税。多一亩,我退给你。少一亩,你补给我。毕大人带来了户部标准格式,瞿大人带来了苏州分号的龙门账册——你的每一笔税银,从苏州解到京城,每一道手续都有据可查。”
徐文璧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以为袁可立会像魏忠贤一样派税监上门锁人——那样他就有理由联合士绅上疏弹劾。但袁可立没有锁人,他带来了账册。账册这东西,不能弹劾。
毕自严站起来,把龙门账格式摊在桌上。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每一栏的抬头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对徐文璧说:“徐员外,你的四百亩隐田,从今天起按龙门账格式逐笔登记——田在什么地方,面积多少,每亩应缴多少税,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觉得有误,可以自己来查账。苏州分号的账册每月公开,任何人可查。”
瞿式耜翻开一本龙门账册,念了上一季苏州府的税银差错——精确到铜板,每一笔都追到了具体经手人。念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说了一句:“下官在户科给事中任上弹劾过的人,比今天堂上站着的人还多。徐员外要是不服,下官可以陪你对账——一笔一笔对,对到天亮下官也奉陪。”
沈鹤鸣拿出松江徐文璧田亩异议记录,放在桌上。单怀安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单家的镖旗挂出来了,江南地面上没人敢劫。银子走苏州分号直拨入京,沿途不用各位操心。”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士绅都听懂了——税银的押运已经由忠义社接手,单家的镖旗就是保证。
徐文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田是国家的田,税是国家的税。袁大人既然带了账册来,徐某认账。”他转身走了出去,十七家士绅的代表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袁可立把底册合上,对沈鹤鸣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苏州府税银走苏州分号直拨,复社继续清丈田亩,账目每月公开。苏州是头一个,松江、常州、杭州,照此办理。”
消息传到京城时,朱由检正在乾清宫批阅陕西的军报。袁可立的密奏写得很简练:苏州已按新制运转,松江徐文璧认缴隐田税银,常州、杭州清丈进度加速。江南四府税银,从本季起走苏州分号直拨,龙门账列支,复社配合清丈。另附毕自严的一封短笺——龙门账格式已在苏州分号落地,下一季起四府全部改用新格式,户部可随时派人来核账。
朱由检把密奏看了两遍,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崇祯二年腊月的天,乾清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江南的税收,从魏忠贤手里交到了袁可立和毕自严手里,从太监的令牌变成了银行的账册。以后江南士绅再想抗税,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东厂的番子,而是龙门账上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来路有去路,每一笔税银都能追到具体经手人。
他提起朱笔,在袁可立的密奏上批了一行字:知道了。着苏州分号将龙门账格式逐季报送户部,江南四府一体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