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惊蛰(六) (第2/2页)
可破阵不同。
她最喜欢的便是拆解旁人的法阵,像剔骨削肉般把法阵一点点拆开,想象它轰然溃散的模样。
梅念盯着脚下的林子,耳边的风声、虫鸣消失了。
天地静默,只有她与一棵又一棵的树。
它们被梅念剥去树枝与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地面成了棋盘,树是布阵人的棋子,把猎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视线不断移动,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每锁定一棵树的位置,脑海中的阵图便清晰一分。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点点升起,日光渐渐刺眼。陆雨霁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时伸来,遮去刺目的光线。
她就这么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脑海里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从极其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整个人伏在了陆雨霁肩头。
柔软与香气一同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揽住她,掌心悬于后心处,将灵力徐徐渡入。
温和灵力缓解了消耗过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紧。
她厌恶自己的孱弱。厌恶这副不如修士的身体,更厌恶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陆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阴沉着脸道:“用不着,回去。”
悬于她后心的处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缓缓撤开。陆雨霁没说什么,飘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临时落脚的屋舍。
梅念让他找出笔墨,一刻不停开始把脑海里的布局拓下来。
林子太大,法阵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要赶在记忆模糊之前将它画出。
墨点一个一个落在纸上,细线将其勾连,形成重重嵌套的杀阵。
陆雨霁默不作声研好墨后,数了数罐子里还剩下十四块糖,点出三块放在梅念手边,悄声推门外出。
屋内落笔声沙沙,偶尔夹杂着清脆的咬糖声。
屋里的光从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画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涩又胀。画至最后几笔,她一手按住发颤的手腕,一手执笔,硬生生画完了。
还没来得及研究,她手一软,毛笔滚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软倒。
她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颗丹药,潺潺暖流滋补着虚耗过渡的身体。
“师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说话时,那处微微震动。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张开虚软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现在就能破阵。”
推了好几下,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放开!”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头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紧,陆雨霁低垂着眼,两指并拢抵住梅念的颈侧。
“师妹,见谅。”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识黑沉下去。
她挣扎着不肯闭眼,在彻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陆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来——
怀里的人脑袋一沉,彻底安静了,陆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乱的鬓发,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与荒村笼罩在昏黄中,夕阳从门外斜斜照入。
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时刻,由阳转阴,雾气渐生。
天地寂静,风声虫鸣皆消失,只有极其细微的、魔物滋生的声音。
陆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稳走到榻前,弯腰把她放回兽毛毯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
之前留下的鞭伤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这具分身表面没有伤,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神魂上的鞭伤。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陆雨霁把暖玉手炉灌到半满,放在梅念怀里。
少女微蹙的眉头舒展,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阴影。
屋内两根白烛燃起,确保梅念醒后不会看见黑沉沉的屋子。陆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绘制出来的法阵。
如此繁复,寻常阵修恐怕要对照着阵图记很久才能烂熟于心,把它绘制出来。
而他的师妹只用了一个上午,且没有对照的阵图。
修长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墨痕,停顿良久后将其卷起,放在了床头。
黄昏隐没,黑夜来临。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涌向了这座荒村。
陆雨霁关好门窗,退至屋门前,背上长剑出鞘。
剑刃划过掌心,血如直线流淌。
地面的血顺着屋舍墙根流动,铸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守护着屋内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来越近,陆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头咬在口中,单手将掌心的伤迅速缠好。
血还在渗,染红了布条。
他未看一眼,平静守在小院门口,手握长剑,剑锋直指黑暗里攒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