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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游走于刀尖

  第十二章 游走于刀尖 (第2/2页)
  
  亚齐战争打了快七年了,还没有停的意思。
  
  荷印殖民政府往苏门答腊投入的兵力和金钱越来越多,战况却始终胶着。亚齐苏丹国的军队熟悉地形、擅长游击,荷兰人在平原上能赢,进了山区就抓瞎。 到了1880年,殖民政府的财政已经吃紧,总督府开始向各地的华人巨商“募捐军费“——说得客气是募捐,说得不客气就是摊派。
  
  张振勋被摊派的数目是一万荷兰盾。
  
  一万荷兰盾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够在巴达维亚买几套不错的院子了。张振勋收到总督府公函的那天,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把一万盾从几个账户里分散地拨出来,凑齐了,让黄阿福亲自送到总督府财政处去。他缴了这笔“军费“,可心里在滴血。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个方向——苏门答腊内陆的山里,那些正在被炮火炸碎的家园。
  
  他派人暗中去了解了一下,亚齐的难民已经流散到了巨港和棉兰一带,有些逃进山里,有些南下到沿海的渔村。难民们缺粮、缺药、缺衣服、缺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荷兰人封锁了海岸线,任何公开的援助都会被当作“通敌“处理。
  
  张振勋想了一个办法。他让种植园那边“采购一批物资“——粮食、药品、旧衣裳、油布——说是要发给自己的工人过冬用的。实际上这些物资分了两路:一路正常发给园里的劳工,另一路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土著头人,悄悄地送到了山里的难民营去。
  
  他做得很小心。每一批物资的账面都做成了“员工福利“或者“生产损耗“,连黄阿福都不知道具体送到了什么地方。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个月从他账上流出去的那几百盾,换了多少粮食、多少药、多少在寒夜里能让人多撑几天的东西。
  
  有一天夜里,他在账房里对账,翻到那本“特殊账户“的账簿,发现里面的“赎罪金“余额已经不够了——这些年他从鸦片贸易里抽出来的钱,一大半投进了垦殖,一小半陆续花在了各种“不能记账“的地方。他想了想,从自己的私账里又拨了一笔进去,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光绪六年,补入赎罪金四百盾,专用于亚齐。“
  
  他把账簿合上,锁进铁皮箱里。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银白色的霜。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来,在一本日常用的记事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帮荷兰人,因为我的生意在这里;我帮亚齐人,因为他们是人。“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铁皮箱的最底层——跟那本“特殊账户“放在一起。他从不写日记,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写了这么一句。也许是因为有些话,写下来比放在心里踏实。
  
  那个深夜,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左手边是荷兰人的军营,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边是亚齐人的营地,绿色的旗帜上绣着弯月和星星。两边的中间站着他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杆秤,秤的两端各挂着一只篮子——一边装着钱,一边装着米。可是两边的风越吹越猛,秤杆在风中剧烈摇晃,他拼命想稳住,可怎么也稳不住。终于“啪“的一声,秤杆断了,两边的篮子全掉在了地上,米和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他从梦里猛地惊醒,浑身冷汗。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呼吸喘匀了。然后他伸手摸到怀里,触到了那枚温热的铜钱。
  
  铜钱还在。
  
  第二天天没亮,张振勋就起来了。他让黄阿福备了马车,亲自去了一趟华人区里的观音庙。庙不大,香火却不差,天还没全亮就已经有早起的信众在点香了。张振勋在观音像前跪下来,上了一炷香,闭着眼静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功德箱里放了一小袋银元。
  
  走出庙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巴达维亚的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街上的小贩们正在摆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有人在刷洗店铺的门板,水泼在青石板上,哗地一声,又被阳光蒸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张振勋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站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不是那些满世界跑的船和满山遍野的树——而是这些东西。是早晨的包子、刷门板的水声、炊烟、孩子的笑、一个能让人安安心心过日子的地方。
  
  他要守的,是一个“日子“。
  
  他上了马车,往裕和行的方向去了。街面上越来越热闹了,人声、车声、市井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只巨大的蜂巢在晨光中慢慢地苏醒过来。
  
  张振勋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开始一天劳作的普通人。挑担的、摆摊的、赶路的、送孩子上学的——他们的脸上有困倦,有期待,有各种说不清的平凡表情。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一些。那根断了的秤杆在梦里断过一回了,可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在两条路的中间站着,两边都在看他。他知道这种走钢丝的日子还没到头,可今天早上这个阳光明媚的巴达维亚让他觉得——起码此刻,他还稳得住。
  
  车轮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着。太阳升到了屋顶之上,把整条街照得通亮通亮的。
  
  张振勋放下车帘,靠回座垫上,闭上眼睛养神。马车穿过巴达维亚的人潮,朝裕和行的方向稳稳地驶去。那里面坐着的人,心里装着两条路、两杆秤、两个互相撕扯的方向。可他没有选,他只是稳稳地走在中间那条极细的线上,左边是刀,右边是火,中间是他的脚底板。
  
  走钢丝的人不能往下看。一看就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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