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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2/2页)
  
  她又停了一下。
  
  开始穿。
  
  苏尘转过身,背对着她。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衣带系紧时发出的轻响。动作很快,没有拖泥带水。
  
  “好了。”
  
  苏尘转过身。赵梨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有些长,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裤脚也长了些,她没管它。她用一只手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
  
  没有了玄镜司的制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密探了。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粗布贴着皮肤的感觉和玄镜司的制服完全不同——涩一些,也暖一些。她伸手拉了拉袖口,又松开了。
  
  “走吧。”她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哭完之后,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些之后,呼吸顺畅了的那种稳。
  
  苏尘走出房间。
  
  铁兴和陆辞被郑伯安排在隔壁院子的侧房里。他走过去的时候,铁兴房间的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青砖上。
  
  他推开门。
  
  铁兴没睡。他坐在床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正在用一根草茎剔牙。看到苏尘进来,他抬了一下眉毛。
  
  “哟。聊完了?”
  
  “嗯。”
  
  “怎么说?”
  
  “我们得走。”苏尘说。
  
  “走?”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这大半夜的——走哪去?”
  
  “出城,回朔州。”
  
  “出城?”铁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草茎叼回嘴里。“那陆辞呢?”
  
  “我还没问他。”
  
  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叼回去。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所有的东西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和腰上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王记铁铺顺来的小锉刀。他住了几天,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行李。我这种人,走到哪不是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走到墙角拿起他那件青灰色的旧外套,往身上一披。那件外套已经穿了好些天了,袖口有些发毛,领子上有些磨得发亮的地方,但他不在乎。
  
  “你打算跟我们一起?”苏尘问。
  
  “当然。”
  
  “那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院子里的风比前半夜凉了一些,带着黎明前特有的那种潮气。地上的石板面有些湿润——不是露水,是那种在黑暗中一夜累积的潮气,用手摸上去是凉的。
  
  陆辞的房间灯也亮着。
  
  苏尘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陆辞也没睡。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手里握着他的折扇。看到门外站着苏尘和铁兴,他的目光扫了一下苏尘的身后,看到赵梨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没问什么。他侧了一下身,让出路来。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屋。赵梨没进去,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抱着手臂,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陆辞的屋里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温着。一个茶杯搁在桌上,盖子翻着,里面的茶水还满着——他根本没有睡,就是在喝茶等天亮。
  
  “看来今晚谁都没睡着。”陆辞说。他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都清楚了?”
  
  “清楚了。”苏尘说。
  
  “那——接下来怎么打算?”
  
  “出城。”
  
  陆辞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苏尘一眼,没有问“现在?”——他知道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也好。”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陆辞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在想。想了几息,然后说:
  
  “我留在天邑还有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就是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上次跟你说的——要找那个人,还没找到。”
  
  苏尘点了点头。他没有劝。他知道陆辞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改的人。而且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陆辞为了找那个帮过家里的人,从南方找到天邑,这件事没做完,他不会轻易走。
  
  “那你自己小心。”苏尘说。
  
  “放心。”陆辞笑了一下。“天阙剑派的名头放在那,没几个人敢动我。”
  
  铁兴在旁边啧了一声,把草茎从左边叼到右边:“行了,你厉害,知道了。”
  
  陆辞看了铁兴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们出城。”
  
  苏尘看了他一眼。
  
  “送佛送到西。”陆辞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三人走出屋子。院子里的风又凉了一分。东边那一线灰白色又宽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刷了一笔淡淡的铅色。
  
  赵梨还站在走廊上。她看到三个人出来,站直了身子。
  
  陆辞看了她一眼。她是玄镜司的人——几个时辰前还是敌人。但她现在站在苏尘这边。
  
  苏尘走在前面,带着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向前厅。
  
  前厅里,郑伯不在。桌上的烛火还在跳,但那两本枪法书还放在桌上。
  
  苏尘走过去,把两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确认没拿错,然后夹在腋下。
  
  铁兴已经去客房拿赵梨原来穿的那件玄镜司外衣——不是要穿,是要带走找地方销毁,不能留在这里让玄镜司找到更多线索。他自己没有行李,就是一个人,一身衣服,一根草茎。
  
  赵梨没有什么行李。她什么都不用带。
  
  苏尘独自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把那两本枪法放在一边,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油布包裹。那里面是十几本功法——曹钦藏了多年的私藏。中品的、上品的,玄修的、灵修的、血修的,还有曹钦的手写修炼笔记。
  
  他打开包裹,把枪法放在里面,然后把包裹绑紧,背在身上。
  
  然后他摸了一下腰间——残骨,不换都在,还有一个钱袋,里面有郑伯准备的玄铢和碎晶。
  
  他走回前厅时,陆辞和铁兴已经站在门口了。陆辞靠在大门边的墙上,手里转着折扇。铁兴蹲在门槛上,叼着草茎看院子。赵梨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条越来越宽的灰白色。
  
  “都拿齐了?”陆辞问。
  
  “齐了。”
  
  “那就走。”陆辞推开门。
  
  门外的巷子很安静。内城的巷子在这一刻还没有一个动静——最好的时辰,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家家户户都还在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旷。
  
  四个人关上门,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陆辞在前面带路。他没有往内城的主街走——而是穿小巷。这些巷子弯弯绕绕,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青石板铺的,但多年下来石板已经不那么平整了,有些地方翘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积了一夜的潮气,踩上去有些滑。两边的院墙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布。
  
  铁兴在后面走着,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天没亮是真冷。”然后他把草茎从嘴边取下来,换了个方向叼着,像是换个姿势能暖和一点。
  
  赵梨走在苏尘侧后方。步态很轻——那种被训练出来的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铁兴叼着草茎,时不时左右看一下。
  
  “还没到?”他问陆辞。
  
  “不远了。”陆辞头也不回。“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他们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巷子越走越偏僻,路也越来越窄。最后陆辞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很普通。就是一条普通巷子里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板有些旧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门上的铁环也锈了。旁边是一道灰墙,墙头上长着一些野草。
  
  陆辞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好远。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朴素。深灰色的布篷,木质的车架刷了一层暗色的漆,不新也不旧。车轮上的泥还没干透——是刚刚赶过来的。马是普通的灰马,个头不大,但肩膀宽实,看着能跑长途。
  
  马车的驭手位上坐着一个老汉。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他看到陆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辞转向苏尘。
  
  “上车。”
  
  陆辞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老陈跟我家很多年了,嘴严。你们放心坐。”
  
  苏尘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上了马车。苏尘坐在前面,赵梨坐在他对面。铁兴钻到后面,靠着布篷的柱子坐下,把腿伸直。
  
  陆辞没有上车。他站在院子门口。
  
  苏尘看了他一眼。
  
  陆辞没等他开口,先说了:“有缘再会。”
  
  苏尘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进了马车。
  
  陆辞转身对那个驭手老汉说:“老陈,送他们出城。”
  
  老汉点了点头,在手里抖了一下缰绳。灰马打了一个响鼻,迈开蹄子。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车从院子门口拐出来,进了巷子。
  
  陆辞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往巷口的方向去。他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
  
  苏尘掀开车篷的布帘,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站在越来越远的巷子口,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身形在黎明前昏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苏尘放下布帘。
  
  马车拐过巷口,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巷子里的路面比刚才宽了一些。灰马的速度不快不慢,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
  
  铁兴坐在后面,靠着车篷的柱子,嘴里叼着草茎,看着车篷顶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哎,苏尘。”
  
  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到了朔州呢?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朔州是我父亲的地盘。”苏尘说。“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我。”
  
  铁兴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了。
  
  赵梨坐在苏尘对面,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
  
  马车穿过内城的巷子,来到了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大道上。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太早了,天还没亮透。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往城门方向走,看到一辆马车从内城方向出来,侧身让了让。
  
  马车的速度没有减。灰马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驭手老汉在前面咳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城门快到了。”
  
  苏尘掀开布帘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青色,再往下,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了一线暖色的光——很浅,像是一张白纸上用淡彩轻轻扫了一笔。城门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高大的城墙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是从水里慢慢升起来的巨兽的脊背。
  
  城门已经开了半扇。
  
  不是全开——是只开了一扇侧门,供早市和零星行人进出。城门兵站在门洞边上,手里握着长矛,盔甲上蒙着一层清晨的潮气。他看了一眼这辆从内城方向来的马车,打了个哈欠,没有拦。大清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车没有停。
  
  灰马的步子没有乱。蹄子在城门的石拱下通过时,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回响——嗒嗒嗒嗒——然后声音变得开阔了,像是从窄巷子突然走进了空地。
  
  他们出了城门。
  
  苏尘回头看了一眼。
  
  天邑的城门在身后渐渐变小,城墙上“天邑”两个字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还能依稀辨认——每一笔都是嵌进石壁里的,笔锋刚健,字迹底下压着风霜的痕迹。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力到刻刀都快断了。
  
  马车没有停,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驭手老陈在前面抖了一下缰绳,灰马加快了步伐。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向身后延伸,越来越长。
  
  风从马车前面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天色越来越亮。路两旁的麦田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叶尖上挂着露珠,在逐渐增强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苏尘靠在车篷的柱子上。
  
  他闭上眼。
  
  马车前行的节奏很均匀。灰马的步子不急不缓,车轮在官道上碾出持续的沙沙声,车篷的布帘在风中轻微地啪嗒作响。
  
  铁兴在后面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他倚着柱子,头歪向一边,嘴角还叼着半截草茎。那半截草茎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像是还叼着,又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赵梨坐在对面,低垂着头。她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前方,官道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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