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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三方博弈

  第九章:三方博弈 (第1/2页)
  
  朱慈烺在关城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闲着。
  
  每天一大早,他就带着赵靖出门,美其名曰“视察关城防务”。实际上嘛——就是摸清这座城的底细。哪条街通哪儿,哪个巷子能绕到城墙,哪个死角适合藏人,他都门儿清。
  
  赵靖跟在他身后,有时候实在忍不住问:“殿下,您记这些做什么?”
  
  朱慈烺头都没回:“保命。”
  
  赵靖闭嘴了。这俩字够用。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军营。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驻扎在关城西侧的大校场。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四周搭着简易营房,中间竖着几根旗杆,风一吹呼呼响,跟鬼哭似的。五千人驻在这儿,另外四万多人在外围各处隘口布防。
  
  朱慈烺第一次走进校场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难民营。
  
  营房破破烂烂的,屋顶全是窟窿眼儿,大白天都能看见天。墙壁开裂,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士兵们穿的衣服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制式铠甲,但甲叶子锈的锈、掉的掉;有的穿着破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还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肋条一根一根的,跟搓衣板似的。
  
  他们看到朱慈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麻木。
  
  那种麻木,朱慈烺在北京城外见过——那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就像拉磨的驴,转了一辈子,已经不关心磨盘上是什么了。
  
  朱慈烺心里堵得慌。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走过去,在一个正在磨刀的老兵身边蹲下,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跟邻居唠嗑:“老哥,哪儿人啊?”
  
  老兵抬起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贵人说话都不这样的。贵人看他们,跟看路边的石头差不多。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殿下……河南的。”
  
  “河南哪儿?”
  
  “开封。”
  
  “开封好啊。”朱慈烺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像装出来的,“开封的灌汤包,孤吃过一次,至今念念不忘。咬一口,汤汁能喷出三寸远。”
  
  老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人跟他聊过家乡的事了。在军营里,大家只问你能不能打仗,没人关心你从哪儿来、爱吃啥。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声音有些发颤:“小人……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实在,不是那种敷衍的、蜻蜓点水的拍,而是真真切切地用了几分力,像兄弟之间的那种。
  
  “快了。等打完仗,就能回家了。”
  
  他没有说什么“孤一定带你打回去”之类的豪言壮语。因为他知道,这种话太空了,骗不了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兵。他们听过太多漂亮话了,每个当官的都这么说,然后呢?然后军饷照样欠着,饭照样吃不饱。
  
  所以他用最实在的方式——发饷。
  
  朱慈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阳光一照,银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麻木的眼神,在看到银子的一刹那,像被点燃了一样,迸发出一种原始的光芒——那种光芒,朱慈烺前世只在抢购打折商品的大爷大妈脸上见过。
  
  校场上本来死气沉沉的,这会儿“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锅。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呼啦啦围过来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眼巴巴地看着朱慈烺手里的银子。
  
  朱慈烺没把钱交给军官,而是亲自走到队列里,一个一个地发。
  
  “兄弟,拿着。”
  
  “老哥,辛苦了。”
  
  “小兄弟,多吃点饭,太瘦了。”
  
  每个人三钱银子。不多,按照当时的购买力,大概能买二十斤大米,或者两斤猪肉。对于这些几个月没领到军饷的士兵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谢谢殿下!”
  
  “殿下千岁!”
  
  “殿下真是个好人啊!”
  
  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在校场上回荡,有人甚至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朱慈烺微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却在滴血——这些钱,是他从北京一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是留着到南京招兵买马用的。现在好了,一个上午就撒出去几百两。
  
  败家啊。
  
  但没办法。
  
  他在买一样东西——人心。
  
  这东西贵得很,但值。
  
  发完饷,朱慈烺又在校场上转了一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校场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帐篷。帐篷外面挂着几串风干的野味,有兔子、有野鸡、还有几条腊肉,挂得整整齐齐的。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人正蹲在火堆旁,专心致志地烤着一只兔子。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动作很熟练——翻面、撒盐、刷油,一气呵成,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兔子被烤得金黄流油,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但他身上穿的军服,是最低等的火头军的制服。上面全是油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都快烂了。
  
  朱慈烺皱了皱眉。
  
  一个火头军,怎么会有一双这么亮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老兵,而且是打过硬仗的老兵。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眼睛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世界是平的,他们看世界是立体的,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
  
  他走了过去。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抬起头,看到是朱慈烺,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中的兔子,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末将马宝,参见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火头军该有的样子。
  
  朱慈烺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马宝……你是火头军?”
  
  马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表情就像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被人问“你是送外卖的吧”。
  
  “是……末将是火头军。”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马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末将……以前是关宁铁骑的弓箭手,正兵,百户直属。三年前在大凌河之战中,末将的百户战死,末将带着兄弟们突围,杀了七个清兵,把十七个兄弟活着带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但得罪了上司。那位的亲戚跟末将一个什,突围的时候腿被砍断了,末将没背他出来。那位就说末将‘见死不救,临阵脱逃’,把末将撸到了火头军。”
  
  朱慈烺的眼睛眯了眯。
  
  大凌河之战。
  
  那是崇祯十四年的一场恶战,关宁铁骑和清军血战了三个月,最后弹尽粮绝,不得不突围。能在那种战斗中活下来,还能带着十七个兄弟活着出来,杀了七个清兵——这个马宝,箭术绝对不差,胆识也绝对过硬。
  
  “你的箭术怎么样?”
  
  马宝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自信,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自信:“百步之内,箭无虚发。末将当年在校场比武,百户都不是对手。”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马宝。
  
  这个人,有用。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马宝已经重新蹲下,继续烤他的兔子了。但烤的时候,他时不时会抬起头,飞快地扫一眼四周。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管在做什么,永远保持警觉。
  
  朱慈烺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狙击手。
  
  这种人,带着就是赚到。
  
  朱慈烺在军营里“收买人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吴三桂的耳朵里。
  
  事实上,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前脚刚走出校场,后脚就有人飞马报到了吴三桂府上。
  
  “他给士兵发饷了?”吴三桂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亲信低着头,不敢看他:“是。每人三钱银子,一共发了将近千两。而且……是太子殿下亲自发的,一个一个地发,还跟士兵们唠家常。”
  
  吴三桂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杯壁都快被他捏碎了。
  
  一千两。对于他这个关宁总兵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关键是,朱慈烺用的是自己的钱,而不是他吴三桂的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慈烺是在用自己的名义收买人心,而不是借花献佛。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你请客吃饭,隔壁桌的人自己掏钱给你的客人加菜。客人当然记得他的好。
  
  而且效果很好。
  
  现在军营里到处都在传“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太子殿下跟咱们是兄弟”“太子殿下说了,打完仗就让咱们回家”之类的话。
  
  更有人开始比较:“吴将军半年没发饷了,太子殿下一来就发了。”
  
  “那能一样吗?太子是君,吴将军是臣。”
  
  “君咋了?君也是人。人家殿下能蹲下来跟你说话,吴将军正眼瞧过你吗?”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吴三桂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什么?”
  
  亲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太子殿下在校场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跟好几个百户、什长都聊过。还去了火头军的营地,跟一个叫马宝的火头军说了几句话。”
  
  “马宝?”吴三桂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那个被撸到火头军的神射手?”
  
  “是。就是他。”
  
  吴三桂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是。”
  
  亲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吴三桂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风很凉,带着海腥味,吹在脸上,能让人清醒一些。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
  
  他需要的是——答案。
  
  怎么选?
  
  李自成?清廷?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太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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