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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海上惊魂

  第十二章 海上惊魂 (第1/2页)
  
  一天一夜。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木头桩子,全靠惯性在往前挪。肺里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嗓子眼发甜。
  
  但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
  
  因为身后随时可能出现追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落在清军手里,死都是轻的,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快断气的蛇,沿着海边蜿蜒前行。一千多号人,有士兵,有伤员,有妇孺,还有几个半路加入的难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被屠的村子跑出来的。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的坚持——不是不想放弃,是不敢放弃。
  
  朱慈烺一边走一边想:这他麻叫什么事儿啊。堂堂大明太子,带着一千来号人跟丧家犬似的在海边跑路。说出去谁信?
  
  但现实就是这么操旦。你再大的名头,手里没兵没粮,就是条落水狗,谁都能踩一脚。
  
  夏国相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几张纸粘在一起,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地名。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在野外迷路的驴友。
  
  “还有多远?”朱慈烺赶上去问,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快了。”夏国相指着前方,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怕,是累的,“翻过那片山坡,就是渤海湾的一个小渔港。末将以前在那儿驻扎过,熟得很。港里有三艘海船,是末将提前安排好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相信夏国相。这糙汉子既然选择跟他走,就不会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掉链子。再说了,现在也没得选——就算夏国相指的路是悬崖,他也得跟着跳。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毒辣辣地晒着,跟有人拿个放大镜在你头顶聚焦似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又被身边的人架起来继续走。有个伤兵实在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对同伴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夏国相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扛在肩上,继续走。
  
  那伤兵趴在夏国相肩上,眼泪哗哗地流,但没哭出声。
  
  朱慈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种时候,能扛着伤兵走的长官,士兵们愿意为他卖命。
  
  终于,队伍翻过了那片山坡。
  
  山坡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湾不大,像个被陆地搂在怀里的婴儿,风平浪静。三艘海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帆收着,桅杆上落满了海鸥,叽叽喳喳地叫着。
  
  船不算大,最大的那艘也就十来丈长,但看起来还算结实。船身的木板是深褐色的,被海水泡得发亮,船舷上长了一层绿绿的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船。
  
  “到了!”夏国相长出一口气,那语气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了加油站,“就是那三艘船!”
  
  朱慈烺也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一口气还没吐完的时候——
  
  “轰隆隆……”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
  
  那不是打雷。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回头一看——
  
  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线在快速移动,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贴地飞行。
  
  骑兵。
  
  清军的骑兵。
  
  “操!”朱慈烺难得骂了一句脏话。
  
  这一声骂,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在他们印象里,太子殿下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从没见过他爆粗口。
  
  但朱慈烺顾不上那么多了。这种时候还装什么斯文?
  
  “快!登船!”他大吼,嗓子都劈了,“所有人都上船!快!快!快!”
  
  山坡上的黑线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旗帜了——白色的旗面上,绣着蓝色的龙纹,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白旗。多尔衮的亲军。来得真快。
  
  码头上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冲向码头,扛着物资,扶着伤员,拖着行李,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有人从跳板上掉进了水里,扑腾了两下被拉上来;有人把包袱弄丢了,又回头去找,被人流裹着走不动;有人在喊“让我先上”,有人在喊“别推”,有人在骂娘。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跟春运火车站有一拼。
  
  朱慈烺站在码头入口,扯着嗓子喊:“不要挤!一个一个来!先让伤员和妇孺上船!”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船。上船就安全了。上船就能活命。这种时候,什么太子,什么命令,全都不好使。
  
  有人被挤得掉进了水里,扑腾着喊救命。有人被踩在脚下,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有两个士兵为了抢位置,直接拔出刀来对峙,眼珠子都红了。
  
  “都他酿的给老子住手!”
  
  夏国相冲过去,一刀背砸在一个闹事士兵的脑袋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家伙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谁再乱来,老子砍了他!”
  
  这一嗓子,终于镇住了场面。
  
  夏国相平时不怎么发火,但一发火就是那种“老子杀过人”的狠劲儿。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刚才那一刀背砸得太狠,把人家头皮砸破了,血顺着头顶往下淌。
  
  没人敢再闹了。
  
  队伍开始有序地登船。
  
  但时间太紧了。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身上的盔甲了——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匹喷着白气,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砸在地面上,震得人心脏都在颤。
  
  朱慈烺站在船头,焦急地催促着:“快!快!快!”
  
  三艘船很快就装满了人。
  
  但由于船只有限,一千多号人挤在三艘船上,严重超载。最小的那艘船,甲板上站满了人,船舷几乎和水面齐平,随便一个浪头打过来都能灌一船水。船身吃水很深,感觉随时都会沉。
  
  “殿下,人太多了!”夏国相满头大汗,脸上的灰被汗水冲成一道一道的,跟斑马似的,“船装不下了!”
  
  朱慈烺咬了咬牙:“装不下也要装!总不能把人丢给清军!”
  
  他的原则很简单:能带走的都带走,一个不落。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就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这不是什么高尚,这是做人的基本良心。
  
  夏国相看着他那张年轻但坚定的脸,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船上塞人。
  
  就在这时——
  
  山坡上的清军已经冲到了港口外围。
  
  为首的是个清军将领,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红缨,一看就是头领。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勒住马,冷冷地扫了一眼港口的情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放箭!”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摘下弓。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这就是清军的可怕之处,不是单兵能力强,是配合默契,令行禁止。
  
  搭箭。拉弦。松手。
  
  “嗖嗖嗖——”
  
  一片箭雨飞来,黑压压的,像一群蝗虫。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箭雨落在码头上和船边,“噗噗噗”地扎进木板和泥土里。几个来不及上船的士兵被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有一个被射穿了大腿,抱着腿在地上翻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另一个被射中了后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三四支箭,像只刺猬。
  
  “开船!快开船!”朱慈烺大喊。
  
  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收起跳板。跳板“哐当”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缆绳被砍断,“啪”的一声弹开。船帆被升起来,在风中“哗啦啦”地鼓动。
  
  但清军的第二轮箭雨又来了。
  
  这一次,有几支箭射中了船帆,把帆布射穿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像是被人捅了几个窟窿。还有一支箭擦着朱慈烺的头皮飞过,“哆”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桅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像蜜蜂振翅。
  
  朱慈烺甚至能闻到箭杆上残留的马汗味——咸的,腥的,还带着一股畜生特有的骚臭。
  
  他甚至没眨眼。
  
  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怕的时候,说明你安全了,有功夫后怕了。现在还在危险中,没空怕。
  
  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呜呜——”
  
  港口外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很浑厚,很悠长,在海面上回荡着,像是从海底传来的远古呼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慈烺抬起头,向港口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幕。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大大小小十几艘船,排成两列纵队,正在向港口驶来。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像犁一样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头两侧翻涌。为首的一艘大船,船身漆黑如墨,船头高昂,像一头浮出水面的巨鲸。桅杆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郑”字。
  
  “是郑家的船队!”夏国相惊喜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是郑家的船队!”
  
  朱慈烺也愣住了。
  
  郑家。郑芝龙。
  
  他确实派人去联络过郑芝龙——那还是在刚进山海关的时候,他通过一个姓郑的商人递了一封信。说实话,他没抱太大希望。郑芝龙是谁?东南沿海的土皇帝,手握千艘战船,麾下数万水师,连朝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人家凭什么搭理一个落难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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