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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崇明立基

  第十四章 崇明立基 (第1/2页)
  
  船队抵达崇明岛的时候,正是退潮时分。
  
  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黑泥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抹了一层猪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谁在摇拨浪鼓似的。远处有几间低矮的茅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证明这岛上还有人喘气儿。
  
  朱慈烺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扫视这片即将成为他落脚点的土地。
  
  岛不大。东西长约四十里,南北宽不过十来里。地势平坦得像个煎饼,没山没岭,连个像样的土坡都没有。但河道纵横,芦苇茂密,倒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把船往芦苇荡里一藏,神仙都找不着。岛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几个渔村,加起来不过百来户人家。
  
  “殿下,这岛……也太荒了吧?”
  
  夏国相站在他身后,语气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那表情,就像你订了个海景房,到了才发现是毛坯。
  
  朱慈烺放下千里镜,笑了笑:“荒才好。荒了,才没人跟咱们抢。”
  
  他跳下船,靴子踩在松软的滩涂上,“噗”的一声陷进去半寸。低头看了一眼沾满黑泥的靴子,没在意,大步往前走。
  
  “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岸。先把营地搭起来,再清点人口物资。”
  
  “是!”
  
  一千二百号人陆续下船,原本安静的滩涂顿时热闹得像赶集。士兵们扛着物资、搬着武器、牵着马匹,乱哄哄地往岸上涌。有人踩进泥坑里,拔腿的时候鞋没了,骂骂咧咧地回头找;有人被芦苇割伤了手,血珠子直冒,旁边的人递了块破布让他自己缠上;还有人晕船晕得厉害,一上岸就趴在边上干呕,吐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看得旁边的人也忍不住反胃。
  
  朱慈烺没急着指挥,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士兵虽然乱,但乱中有序。搬物资的归搬物资,搭帐篷的归搭帐篷,没人偷懒也没人抱怨。偶尔有人不知道该干嘛,只要夏国相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人过去指点。像一群工蜂,各司其职,不需要大声嚷嚷。
  
  这说明夏国相带兵确实有两把刷子。
  
  朱慈烺心里暗暗点头,对这位从山海关跟他出来的将领,又多了一分信任。
  
  “殿下,您看营地搭哪儿合适?”
  
  夏国相拿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走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仍然用布条吊着,但干活儿一点儿不含糊——刚才还亲自扛了一捆帐篷布,那捆布少说有七八十斤,他单手扛着走了二百步,气都不带喘的。
  
  朱慈烺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地形。
  
  “那边。”他指着东南方向一处高地,“地势高,视野好,靠近水源。把营扎在那儿。”
  
  “是。”
  
  夏国相转身去了。
  
  朱慈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土地。
  
  崇明岛。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说实话,这“家”寒碜了点。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满地泥巴,风一吹满嘴沙。但他不挑。从北京跑出来那会儿,他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现在好歹有块地儿了。
  
  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等翅膀硬了,再把头抬起来。
  
  营地的搭建花了大半天。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用帐篷和木材搭起来的临时窝棚。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没有床,只能睡地上铺的稻草,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响;没有厨房,只能露天挖灶做饭,风一吹灰直往锅里落;没有厕所,只能跑到远处的芦苇丛里解决,蹲那儿的时候还得提防有没有蛇。
  
  但没人抱怨。
  
  因为太子殿下和他们住一样的帐篷,睡一样的稻草,吃一样的饭。
  
  朱慈烺蹲在一个土灶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粥稀得像洗锅水,米粒寥寥无几,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寡淡得能照见人影。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点苦,还有股土腥味。
  
  但他没放下碗。
  
  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士兵,看到太子殿下喝一样的粥,眼神里的那点不满,悄悄地散了。
  
  “殿下,您怎么吃这个?”
  
  陈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块红烧肉,油汪汪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儿讨好,又带着点儿试探。
  
  “在下这边有从船上带下来的好菜,您要不……”
  
  “不用。”朱慈烺打断他,把空碗放下,“将士们吃什么,孤就吃什么。”
  
  陈豹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殿下爱兵如子,在下佩服。”
  
  朱慈烺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陈豹手里那碗白米饭,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郑芝龙派来的参将,表面恭恭敬敬,实则处处都在试探。他给朱慈烺递白米饭,就是想看看——这个太子是真跟士兵同甘共苦,还是嘴上说说而已。
  
  如果朱慈烺接过了那碗饭,那他在士兵心中的形象,就完了。士兵们会想:哦,太子爷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今天他能吃白米饭,明天他就能住大房子,后天他就能把我们当炮灰。
  
  人心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太容易了。
  
  陈豹不是不懂,他是想看看朱慈烺懂不懂。
  
  “陈将军,”朱慈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郑家主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陈豹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恢复正常:“家主说,殿下在崇明岛暂且安顿。等时机成熟,他会亲自来接殿下去福建。”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去福建?
  
  去了福建,他就是郑芝龙的傀儡。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万事都得听郑家的。这就像你进了别人的公司,挂了个CEO的头衔,但股权全是人家的,人家随时可以把你踢出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郑芝龙的钱和船,但不想被郑芝龙控制。
  
  “陈将军,”朱慈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回去告诉郑家主,孤很感激他的好意。但孤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孤不能躲在福建。孤要去南京,去登基,去号召天下人一起抗清。”
  
  陈豹的脸色变了变。但又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殿下,南京那边局势复杂。马士英和史可法正在为立君之事争吵不休,您现在去,恐怕……”
  
  “恐怕什么?”朱慈烺看着他,“恐怕他们会害孤?”
  
  陈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朱慈烺笑了笑:“放心吧,孤自有分寸。”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陈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当天晚上,朱慈烺在大帐里召见夏国相和赵靖。
  
  “殿下,末将已经清点完毕。”夏国相拿着一本账簿,认真地念,“现有人员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战斗人员八百二十人,后勤人员三百一十七人,管理人员一百人。各类物资——”
  
  他一笔一笔地念,声音平稳清晰,像个老会计。朱慈烺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折算。
  
  加上买来的粮食,最多能吃二十天。那还是省着吃,每人每天两顿稀粥。要是敞开了吃,十天就没了。
  
  弹药,只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弓箭倒是不缺,但火药的存量堪忧。
  
  药品,基本等于没有。治刀伤的金创药还剩那么一小包,风寒的药连影子都没有。要是现在有人得个重感冒,只能靠硬扛。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殿下,物资撑不了多久。”夏国相合上账簿,脸上带着忧虑,“如果不能尽快补给,最多一个月,我们就——”
  
  “孤知道。”朱慈烺打断他,“所以,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补给。”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腥味。
  
  “明天,派人去岛上各处看看,有没有可以耕种的地。另外,派人下海捕鱼,能捕多少捕多少。还有,去附近的村镇,看看能不能买到粮食和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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