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陵正位 (第1/2页)
船队抵达南京城外的时候,正是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
长江两岸,早已站满了人。
不是军队,是百姓。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南京城里涌出来,沿着江岸站成两道黑压压的人墙。有穿粗布短褐的,有穿绸缎长衫的,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江面上那支缓缓驶来的船队。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
他们是自发来的。
因为消息已经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子殿下回来了。先帝的儿子,大明的储君,还活着。不是谣传,不是假消息,是真人真事,有布告为证。
朱慈烺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到岸边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转头问赵靖:“那是……怎么回事?”
赵靖也愣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末将不知。末将没有安排过……”
这时,一艘小船从岸边快速驶来,船头劈开江水,浪花飞溅。船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船还没靠稳,他就迫不及待地拱手高喊:“臣,南京守备韩赞周,奉史阁部之命,恭迎太子殿下!”
朱慈烺知道韩赞周。此人是南京守备太监,在南京城颇有威望,为人也算正直,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内侍。
他点了点头:“韩公公辛苦了。”
韩赞周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殿下……南京的百姓,等您很久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朱慈烺心里猛地一酸。
等您很久了。
他想起从北京跑出来那天晚上,满城的火光和哭喊。想起周皇后悬在梁上的白绫。想起刘全被割断喉咙时喷出的血。想起山海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骑兵。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为了让他能活着站在这里。
他没有让情绪外露,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再等等。孤先去拜谒孝陵。”
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墓,位于南京东郊。按照规矩,任何皇帝登基之前,都必须先祭拜孝陵,告慰太祖在天之灵。朱慈烺虽然是太子,但他要以皇帝的身份进入南京,就必须先走这一趟流程。这不是走形式,是给天下人看——他朱慈烺,认祖归宗,名正言顺。
船队在岸边停靠。朱慈烺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孝服——为崇祯服丧。白色的麻布粗糙刺人,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有皱眉。
他带着赵靖和几个随从,骑马前往孝陵。
从江边到孝陵的路上,沿途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身穿孝服的少年。那少年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平静,目光沉稳,不像是十六岁,倒像是六十岁。
有人认出了他。
不,应该说,有人认出了他身上那股气质。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但质地更坚硬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然后,旁边的人也跪了下来。再然后,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墙下。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天抢地。只有沉默的跪拜。
朱慈烺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视前方,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些百姓在看他,他也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但他现在还不能给他们回应。他要先做完该做的事,才能说该说的话。
孝陵到了。
陵园的大门敞开着,守陵的军士早已接到了通知,列队两旁。他们穿着半新不旧的号衣,手里的长矛擦得锃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排雕塑。
朱慈烺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白色的孝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陵殿。
陵殿里供奉着朱元璋的画像。画上的太祖皇帝,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后人。那目光穿越了两百多年的时光,落在这个穿着孝服的少年身上。
朱慈烺在画像前站定。
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跪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外的赵靖开始担心,偷偷往里看了好几眼。久到守陵的军士开始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询问:太子殿下没事吧?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出陵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仔细看,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水光。那水光没有落下来,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进城。”
南京城的正阳门,已经打开了。
文武百官,从正阳门一直排到奉天殿,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场面壮观得像电影里的镜头——红墙黄瓦,白玉栏杆,再加上满地的官袍补子,五颜六色的,跟调色盘似的。
最前面的是两个人。
左边是史可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神情肃穆,嘴唇紧抿,像一尊石像。
右边是马士英,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阳光下泛着光泽。面带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体面。
两人的身后,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的将领……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全部跪伏在地。有的人真心实意,有的人迫于形势,还有的人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朱慈烺骑着马,从正阳门进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平静如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一个人的表情——谁的额头贴着地面,谁在偷偷抬头看他,谁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谁的笑容底下藏着算计。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拥戴他,有的是迫于形势,还有的——是准备在他登基之后,把他当成傀儡。
他没有下马,而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长长的御道。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那声音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
奉天殿前,朱慈烺终于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大殿——“奉天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漆在日光里闪着光。
他站了一瞬。
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白色孝服。白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琐而冗长。
祭天、祭地、祭宗庙、接受百官朝贺、宣读即位诏书……每一项流程都有严格的礼仪要求,每一个动作都有规定的标准。
朱慈烺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完成了所有的流程。司礼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该转身了……陛下,该跪了……陛下,该起身了……”
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官员的表情——谁在笑,谁在绷着脸,谁的眼神在躲闪。
观察每一个人的站位——谁和谁站在一起,谁和谁离得远。
观察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矛盾——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看出端倪。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被一一记录下来,分类整理,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南京官场地图。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死对头,谁可以拉拢,谁需要提防——全在他的脑子里。
白起模式,在登基大典上照常运转。
终于,最后一个流程结束了。
朱慈烺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屁股底下的龙椅,金灿灿的,雕着九条龙,看着气派,坐着其实不太舒服——硬邦邦的,靠背的角度也不对,硌得慌。他前世在故宫坐过仿制品,当时觉得“也就那样”,现在坐真品,感觉也差不多。
面前是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声音尖细,在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
圣旨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主要内容有三项。
第一,大封功臣。史可法加封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马士英加封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郑芝龙封安定伯监福建都督,高杰封兴平伯,刘泽清封东平伯,黄得功封靖南伯,刘良佐封广昌伯,左良玉封宁南伯。夏国相封忠武将军,赵靖封锦衣卫指挥使。名单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封号。
第二,宣布御驾亲征。即日起在扬州设立行营,皇帝亲自指挥江北防务。这一条念出来的时候,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臣们在交头接耳。
第三,颁布《讨清檄文》,号召天下臣民共抗清军。这一条念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了。
圣旨念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龙椅后面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烟袅袅上升的声音。
然后,史可法率先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臣,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谢恩!”百官齐声附和。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朱慈烺耳膜嗡嗡响。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登基大典结束后,朱慈烺在武英殿分别召见了三个人。
他刻意把三个人分开,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方形成合力。一对一谈话,他能掌控局面。三个人一起谈,就容易失控。
第一个进来的是史可法。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走进大殿,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礼。
“臣史可法,参见陛下。”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朱慈烺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
“史先生不必多礼。朕……在崇明岛时,就读过先生的文章。先生是朕的老师。”
这话不全是客套。他在崇明岛确实读过史可法的文章——夏国相从南京搞来的,写的是关于江北防务的条陈。文章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比那些只会说空话的强多了。
史可法的眼眶微微泛红:“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个愚钝的老书生,当不起陛下的赞誉。”
朱慈烺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史可法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坐得很端正,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史先生,朕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时局的看法。”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在斟酌措辞——既不能太悲观,也不能太乐观,要实事求是,又不能打击皇帝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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