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战徐州 (第1/2页)
江韵儿到达徐州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的车队从雨幕里钻出来的时候,朱慈烺正在城楼上查看布防。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来禀报时,他还以为又是清军前锋的消息。
"……江氏的车队?"
"回陛下,四十五辆大车,插着江字旗。领头的是个女子。"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城楼。他走出城门的时候,江韵儿刚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身防雨的竹编蓑衣,头顶戴着斗笠,雨水顺着笠檐滴成一道帘子。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比在南京时更瘦了一圈。但她顾不上擦,快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陛下,民女来迟了。"
朱慈烺双手扶起她。她肩膀上的蓑衣冰凉,隔着竹编都能感觉到雨水渗透过来的寒气。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江韵儿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民女说了,江氏愿倾家之财,助陛下抗清。这些只是一部分,后续还有。"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朱慈烺看了一眼她身后——四十五辆大车排了一里多长,车轮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走在最后的几辆车上,有士兵正扶着车辕走,显然是车太重、马匹已经拉不动了。
站在朱慈烺身后的高杰、黄得功等人,表情都变了变。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批物资的价值了。四十五车粮食和弹药,足够三万大军打一个月的仗。黄得功咽了口唾沫,高杰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强压下去。
朱慈烺没有多说,拍了拍江韵儿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江韵儿感觉到他手心是热的,隔着湿透的蓑衣也能感觉到。
"辛苦你了。"
他转身对赵靖:"把这些物资,分一些给御林新军,另一些分给四镇的弟兄们。优先补弹药,粮食按人头均分。"
命令下达,整个军营沸腾了。士兵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足额的军饷和粮食了。当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一箱箱沉甸甸的弹药被抬到面前时,有人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个老兵捧着一把大米,像捧金子似的,手指在米粒里来回拨弄,嘴里念叨着:"真的……真的是白米……"
"皇上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军营跟着喊了起来。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皇上万万岁!"
声音震天动地,在雨幕中一层层荡开。高杰站在营房门口,没跟着喊,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了朱慈烺的方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当天下午,陈豹也到了。他没带多少物资——只有二十门火炮和一些火药。陈豹跪在朱慈烺面前,低着头:"陛下,家主说福建路远,大军调动不便,所以派末将带着这些火器来支援前线。请陛下恕罪。"
二十门炮,规模不小。但朱慈烺心里清楚——郑芝龙还在观望。这二十门炮是投石问路,不是押上全部身家。自己在徐州打赢了,后面就会源源不断。输了,郑芝龙就会立刻撇清关系。
"郑家主有心了。"朱慈烺语气平平,"起来吧。"
他看了一眼那二十门火炮,崭新的炮管,保养得很仔细,连炮口都上了油。陈豹从福建一路拖到徐州,路上走了至少十天。
"炮手带了?"
"带了。"陈豹指了一下身后,大约五十个穿着短褂的精壮汉子,正在卸炮架,"都是跟荷兰人学过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
物资分发下去第三天,清军前锋出现在了徐州以北三十里的卧牛岗。
斥候冲进大帐时,朱慈烺正在看地图。那斥候浑身泥浆,嘴唇干裂,单膝跪地时差点没撑住:"陛下!清军来了!前锋约两万骑兵,距此不到三十里!后续大队步兵正在跟进,具体数目不详。"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慈烺的手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两万骑兵,加上后续步兵,至少五万以上。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卧牛岗的位置,抬起头时表情没什么变化:"诸位怎么看?"
高杰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陛下,末将以为应该主动出击。清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们趁他们没站住脚,打他个措手不及。"
"主动出击?"黄得功摇头,"清军骑兵多,我们步兵多。平原野战我们吃亏。不如收缩兵力守城。"
"守城?"高杰冷笑,"守城能守住?红衣大炮一轰,城墙扛几天?"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
"好了。"朱慈烺打断他们。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卧牛岗划到徐州城,又沿着一条虚线划到清军后方一条可能的补给线上。
"朕有一个方案。所有兵力收缩至徐州城内。放弃外围所有据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史可法第一个站起来:"陛下!万万不可!放弃外围,等于把徐州周边的村镇拱手让给清军!那些百姓怎么办?"
朱慈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让他们撤。"
"撤?往哪儿撤?"
"往南。扬州、南京,或者任何清军追不到的地方。"朱慈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三日之内,全部撤离。朕会派兵沿途护送。"
史可法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三万人撤离——官道上扶老携幼的场面他不敢想象。他年轻时见过一次逃难,那种"活着但已经不算是人"的表情,他记了三十年。
他最终只是哑声问了一句:"陛下,那些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你让他们撤,他们能往哪儿撤?"
朱慈烺看着他:"留下来都会死。撤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史可法退下了。
命令下达后,徐州周边陷入了混乱。三日后,清军主力抵达徐州城下,城外十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烧焦的田埂、倒伏的庄稼和空荡荡的村庄。多铎骑马登上卧牛岗,举着千里镜扫了一遍徐州城,放下镜筒时哼了一声:"倒是跑得干净。"
旁边副将问:"王爷,打不打?"
多铎眯着眼看了看徐州城墙。城头上旗帜密布,人影绰绰。他沉默了片刻,说:"明天,先轰一轮再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清军的红衣大炮响了。
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城墙上,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碎石四溅,烟尘冲天。朱慈烺站在城楼的垛口后面,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一波一波传上来。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垛,手掌按上去,砖石冰凉。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清军步兵开始攻城。
喊杀声从城下涌上来时,朱慈烺握紧了剑柄。他看到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清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把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成桶地倾倒,城下很快就燃起一片火海。但清军不退,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放箭!"黄得功的嗓门在城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弓箭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但清军的盾牌手在前排架起了大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场厮杀。他看到一个明军士兵被云梯上跳下来的清兵一刀劈在肩膀上,那士兵惨叫了一声却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清兵的腰,把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拖下了城墙。两人消失在垛口外面,隔了两息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朱慈烺的胃在翻涌,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东边!"赵靖突然喊了一声。
朱慈烺转头。东段城墙的某个位置,明军的防线正在后退。不是被打退,是主动让出了一个缺口——缺口处,刘泽清部士兵正在有序地撤下城墙。他们撤得不慌不忙,像是有组织地退却,甚至有人在搬动自己的武器箱。
但对面清军并没有强攻那个方向。
那个缺口正好空着。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泽清在搞什么?!"黄得功也注意到了,吼声从城楼另一侧传来。
"陛下,东段缺口!"赵靖已经拔出了刀,"清军只要转头——"
话音未落,清军中发出一声号令,大批步兵果然转向东段。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朝那个缺口涌去。
夏国相当时正在西段城墙督战。他左臂还缠着布条,但握着刀的右手稳得像铁铸的。听到东段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远处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转头对自己的副手说:"你带人守西段,一步不退。我带人去补东段。"
副手急了:"将军,你的伤——"
"伤了就不打仗了?"夏国相已经翻上了马背,刀鞘在腿侧磕了一下,"老子打大凌河的时候一条胳膊都没了半边,照样杀回来。守好了,我回来找你喝酒。"
他带着三百骑兵从西城门绕出去,沿着城墙外侧向东急奔。马蹄踏在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泥浆四溅。这三百人是他在崇明岛亲自挑的,全是从山海关跟出来的老兵,骑术和刀术都是关宁铁骑的底子。
当他们绕到东段城墙外侧时,清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缺口下方。夏国相没有减速,直接从侧面撞进了清军的阵型。三百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黄油里,第一排撞上去就把十几个人撞飞了出去,马蹄踩踏之下惨叫声顿时炸开。
夏国相一刀砍翻了一个举旗的清兵,顺手夺了旗往地上一插,然后用刀背砸了一下马臀,战马长嘶一声冲得更猛了。他的刀法没有什么花哨,就是砍——快、准、狠,每一刀都不落空。左臂吊着布条让他的重心有些不稳,但他的刀路反而因此更短、更狠,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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