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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左良玉之死

  第三十二章 左良玉之死 (第1/2页)
  
  安庆府的夜,闷得像扣了一口锅。
  
  左良玉躺在行军床上,后脑勺下面的枕头已经换过三个了,每个都在半个时辰内被汗水和嘴角渗出来的东西浸透。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露出来的那一线眼白泛着浑浊的黄,呼吸声断断续续。
  
  旁边的铜盆里泡着七八块换下来的帕子,每一块都染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大夫守在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手的布,擦了又攥、攥了又擦,不知道该不该再进去。
  
  "爹。"左梦庚蹲在床边。
  
  左良玉没有反应。
  
  "爹!"他又叫了一声,往前凑了半寸。
  
  左良玉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只曾经在万军之中扫一眼就能分出敌我阵型优劣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他花了好几息时间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嘴唇翕动了两下:"梦庚……"
  
  "我在。"
  
  "听……"他抓住儿子的手腕。
  
  "保存实力……"左良玉喘了三口气才接上下一句,"不要一条道走到黑……"
  
  "爹,您说什么呢?您会好起来的。"
  
  "闭嘴。"左良玉那只浑浊的右眼里忽然聚了一点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灯芯,"听我说完。"
  
  左梦庚的嘴唇闭紧了。他看着父亲那张蜡黄的脸,颧骨凸起来的地方有一道从年轻时留下的旧疤。
  
  "谁给的价高……就跟谁走。"左良玉的声音断成几截,"不要急着降清……也不要急着归明……等……等到他们开出最好的价码……"
  
  "爹……"
  
  "记住了吗?"
  
  左梦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记住了。"
  
  左良玉松开手。那只手落在被褥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空了的口袋。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左梦庚的肩膀,看着帐篷顶那块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布面,看了很久。
  
  "我打了大半辈子仗……杀了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停了一会儿。
  
  "梦庚。"
  
  "我在。"
  
  "别学我。"
  
  左梦庚的眼眶一酸,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有擦。
  
  左良玉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声停了。
  
  帐外有人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江水拍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左梦庚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手还搭在床边,指腹贴着父亲的手背。那只手已经凉了,从指尖开始变硬,但他没有松开。
  
  黄澍掀帘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况,沉默了几息,然后走过去把左梦庚从地上拉起来。左梦庚的膝盖弯着,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少帅。"
  
  "爹他……"左梦庚张了一下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我知道。"黄澍放低了声音,"但现在不能发丧。"
  
  左梦庚转头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湿着,但眼底已经有了另一种东西——茫然的,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哪里的那种慌。
  
  "你爹没了,军心会散。"黄澍把声音压得更低,"马进忠、金声桓那帮人都在盯着。他们跟着你爹是因为你爹能镇住场子,现在场子空了,他们第一个想的就是自己。秘不发丧,至少还能撑几天。"
  
  左梦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把大帅的遗体移到后帐。"黄澍对旁边的两个亲兵说,"对外只说大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个亲兵低着头抬起了担架,左梦庚没有目送,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跪过的那块地面,有些发愣。
  
  当天夜里,左梦庚坐在父亲空了的帐中,模仿着左良玉的笔迹签发了几道军令。他的字写得不像,力道上差着一截,笔画收尾的时候总比左良玉多勾出去一截,但他也顾不上了。他把那些纸折好封了火漆,让亲兵送出去。
  
  第二天傍晚,马进忠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壶是锡打的,磕了好几个坑,有些年头了。他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走到帅帐外面,被两个亲兵拦了下来。
  
  "马将军,大帅在休息,不能见客。"
  
  马进忠站在那里,左手提着酒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两下又松开。"我就进去看一眼,不吵他。"
  
  "大帅吩咐了,谁也不见。"
  
  马进忠的目光从那个说话的亲兵脸上挪到旁边那个更年轻一些的脸上。年轻的那个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那一瞬间的闪躲,马进忠看见了。
  
  "你抖什么?"他问年轻的亲兵。
  
  年轻亲兵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回答。
  
  马进忠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绕过那个拦路的亲兵,大步朝帅帐走去。掀帘的时候他手劲大,帘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空荡荡的。左良玉的铠甲挂在架子上,头盔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躺过的痕迹。
  
  马进忠站在帐中央,看着那副铠甲,看了很久。锡酒壶还提在他手里,壶底贴着掌心,温的。
  
  当天夜里,金声桓被他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金声桓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弯腰钻过帘子,直起身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帐篷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马进忠把锡酒壶拧开,倒了两个碗,推到金声桓面前一碗。金声桓看着那碗酒,没端。
  
  "老金,"马进忠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应该这么办的事,"大帅不在了。"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半寸:"你确定?"
  
  "我今天傍晚去看过。"马进忠说,"帐里空的。铠甲挂在那儿,人不在。而且——"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晃动的酒面。
  
  金声桓没回答,也有些发愣。他端起了那碗酒,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你想怎么走?"
  
  "回明。"马进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激昂也没有犹豫,"咱们当初跟着大帅起兵,是因为他说朝廷里有奸臣要清君侧。现在大帅没了,他那儿子连丧都不敢发——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他爹刚死他就在盘算后路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左梦庚撑不住这个局。他没那个本事。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清廷勾搭,把我们卖给多尔衮换他自己的安稳日子。咱们不走,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老人。"
  
  金声桓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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