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慈恩·隐 (第1/2页)
高鸡泊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芦苇刚黄了一半,北风就裹着寒意从湖面上扑过来,吹得枯叶满地打滚。高惠通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芦苇荡,心里空落落的。衣冠冢已经立了,信已经送出去了,李世民大概已经收到了。他大概已经相信了——她死了。那个叫高惠通的女人,死在了贞观三年的冬天。从此往后,世间再没有高惠通,只有一个姓程的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不知要去哪里。
“通姐,”沈莺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声音哑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念唐的衣裳、你的药书、还有一些干粮。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高惠通转过身,接过包袱。包袱很轻,轻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冬天住到秋天,从一个活人住成了一个死人。现在她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活一遍。
“莺儿,”她说,“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知薇。”
沈莺儿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通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也是。念唐还小,需要你。”
高惠通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我妹妹。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沈莺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念唐被包在厚厚的棉被里,趴在程名振的背上,睡得正香。程名振骑着马,走在前面。高惠通骑着一匹瘦马,跟在后面。两匹马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向南。芦苇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走了大半天,高惠通回头看了一眼。高鸡泊已经变成了一条线,融在天边,看不清了。她转过头,看着前方。前方是长安的方向。她要去的地方,离长安很近,近到能看见长安城的灯火。但她不会进城。那座城里,有她不想见的人,也有不想见她的人。
“程大哥,”她问,“大慈恩寺的慧明法师,可靠吗?”
“可靠。”程名振说,“他是我的旧交。当年在洛阳,我救过他的命。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高惠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知道,程名振做事向来稳妥。他说可靠,就一定可靠。
大慈恩寺坐落在长安城南的少陵原上。站在寺前,能看到长安城的轮廓,也能看到终南山的雪。
高惠通站在山门外,看着那座七层浮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长安就在几十里外,李世民就在那座城里。她和他,隔得不远,却像隔了一辈子。
“施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请随贫僧来。”
高惠通抬起头,看到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穿着一件半旧的袈裟,手里拄着一根锡杖,面容慈祥。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正是慧明法师。
“法师客气了。”高惠通下了马,抱着念唐,行了一礼。
慧明法师看着念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慧明法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施主请随贫僧来。后山的禅院已经收拾好了,虽然简陋,但清静。适合带孩子。”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穿过大雄宝殿,穿过藏经阁,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三间禅房,一棵古松,一口古井。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墙角种着几株菊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竹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是这里了。”慧明法师推开院门,“施主看看,可还满意?”
高惠通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很好。清静,干净。”
“那施主就先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到前殿找贫僧。”慧明法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程名振帮着把行李搬进屋里,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程大哥,有什么话就说。”
“大小姐,”程名振低下头,“您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高惠通说,“先住几年吧。等念唐大了,再做打算。”
“那陛下那边……”
“他已经以为我死了。那就让他以为吧。”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他有了他的江山,我有了我的高念唐。两不相欠。”
程名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高惠通在禅院住下了。
对外,她自称“程娘子”,带着一个姓程的孩子。但在只有她和念唐两个人的时候,她依然叫他高念唐。那是他的名字,是她给他取的名字,是她的念想。念唐,念着大唐,也念着他。
那天晚上,念唐醒了,哭着要找“娘”。高惠通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念唐,娘在。娘在。”
念唐不哭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又睡着了。
高惠通没有睡。她抱着念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枚温润的玉佩,悬在天上。她看着月亮,想起李世民,想起他说过的话——“长安月,高鸡泊。”
长安的月亮,高鸡泊的月亮,大慈恩寺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看月亮的人,却隔了千山万水。
她在心里默默说:“世民,你看到了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我还是我。只是你不在。”
念唐在她怀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娘”,又睡熟了。高惠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念唐,娘只有你了。你也要好好的。”
第二天清晨,高惠通起得很早。她换上慧明法师送来的灰色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她对着水盆照了照——水里的那张脸,陌生而熟悉。那是高惠通,也不是高惠通。那是程娘子,一个带发修行的寡妇,一个带着孩子躲进寺庙的女人。
“娘?”念唐醒了,揉着眼睛,看着她,“你是谁?”
高惠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你娘。娘换了衣服,你就认不出来了?”
念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娘,抱。”
高惠通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唐的小脸贴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念唐,从今天起,我们对外不说姓高了。有人问起,你就说姓程。记住了吗?”
“姓程?”念唐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娘现在叫程娘子。你是娘的儿子,所以也姓程。”
“可是我叫高念唐啊。”念唐皱着眉,“娘说,念唐是念着大唐的意思。我不想改。”
高惠通看着他,心里一酸。“不改。你永远叫高念唐。只是对外面的人,不要说你姓高。这是秘密,只有娘和你知道的秘密。记住了吗?”
念唐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念唐姓高,但对外面说姓程。这是秘密。”
“对。这是秘密。”高惠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唐真聪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高惠通每天清晨起来做早课,念经、打坐、抄经。她不信佛,但抄经的时候,心会静。心静了,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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