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慈恩·隐 (第2/2页)
念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戳蚂蚁、玩泥巴。他不怕生,很快就和寺里的小沙弥混熟了,追着人家喊“师兄”,喊得人家脸红。小沙弥们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叫念唐。”又问姓什么,他说:“我姓——程。”
那个“程”字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说完还偷偷看一眼高惠通,像是在等她夸他。
高惠通看到了,没有夸,但笑了。
高惠通在后山的空地上开了一块药圃,种上了从高鸡泊带来的草药种子。沈莺儿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带着知薇,带着新鲜的蔬菜和鸡蛋。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说话、看孩子。
沈莺儿说程名振去长安了,说是要查一些旧事,但什么旧事,她没说。高惠通没有追问。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通姐,”沈莺儿有一次问她,“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高惠通看着远处的终南山,“住到念唐长大吧。”
“那念唐长大了呢?”
“那时候再说。”高惠通笑了笑,“也许回高鸡泊。也许继续住在这里。谁知道呢。”
沈莺儿没有再问。她抱着知薇,看着远处的山,很久没有说话。
念唐三岁那年的春天,高惠通在后山的竹林里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山药。她挖了一些,种在药圃里,又教念唐认药。
“念唐,这是山药。能补脾胃,也能治咳嗽。记住了吗?”
“记住了。”念唐蹲在药圃边,认真地点头。他穿着灰色的小僧袍,头上扎着一个总角,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小沙弥。
“娘,”他忽然问,“为什么我们要住在寺里?”
高惠通的手顿了一下。“因为这里清静。”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家……”高惠通沉默了片刻,“我们的家,很远。等念唐长大了,娘带你回去。”
“好。”念唐点了点头,又开始挖土。他没有再问。
高惠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总有一天,念唐会问更多的问题。他会问他爹是谁,会问他娘为什么躲在这里,会问他为什么要姓高却不能告诉别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也许永远想不好。
但她知道,她会告诉他真相。总有一天。
这一年夏天,慧明法师病了。他年事已高,风寒入肺,咳了半个月不见好。高惠通去给他诊脉,开了三副药。慧明法师喝了三天,咳嗽止了。他坐在禅房里,对高惠通说:“施主医术高明,贫僧这把老骨头,多亏了施主。”
“法师客气了。”高惠通收好药箱,“法师为人和善,不该受这种苦。”
慧明法师笑了笑。“施主才是善人。贫僧看得出来,施主心里有事。但施主从不抱怨,从不诉苦。这样的心性,贫僧见过的人里,不多。”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慧明法师看着她的背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秋天的时候,念唐学会了一首佛偈。那是慧明法师教他的,他背得滚瓜烂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背给高惠通听,摇头晃脑的,像一个小大人。高惠通听了,心里却疼了一下。
如梦幻泡影。她的前半生,可不就是一场梦?父亲死了,朋友死了,爱过的人远了。她自己,也成了一个死人。
“娘,我背得对不对?”念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高惠通把他抱起来,“念唐真聪明。”
“那娘为什么哭了?”
高惠通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她擦了擦眼角。“娘没哭。娘是高兴。”
“娘骗人。”念唐伸出小手,擦她脸上的泪,“娘哭了。念唐给娘擦擦。”
高惠通把他搂进怀里,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念唐没有动,安静地靠在她怀里。他小小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她在哄他的时候那样。
“念唐,”她轻声说,“你要快些长大。”
念唐“嗯”了一声。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娘需要他。他长大了,就能保护娘了。
入冬那天,大慈恩寺下了一场大雪。
高惠通站在禅院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想起了高鸡泊的冬天。那时候她还没有假死,还没有躲进寺庙,还没有变成程娘子。那时候她还有右手,还能握刀。现在她的右手蜷着,像一只枯萎的鹰爪,握不住任何东西。
“施主,”慧明法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雪大,进屋吧。”
高惠通转过身,看到慧明法师站在竹林边,手里拿着一把伞。“法师怎么来了?”
“贫僧来给施主送些炭火。”慧明法师把伞递给她,“天冷了,别冻着孩子。”
“多谢法师。”高惠通接过伞。
慧明法师没有走。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终南山。
“施主,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法师请说。”
“施主心里有一个人。”慧明法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那个人,还在长安。”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山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来过。”慧明法师说,“上个月,他来过寺里。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他在后山的竹林外站了半个时辰,没有进来。然后他走了。”
高惠通的手握紧了伞柄。“他……认出念唐了?”
“他什么都没说。”慧明法师摇了摇头,“但他站了那么久,贫僧想,他大概是认出了。”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多谢法师告知。”
慧明法师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高惠通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竹林在风雪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起李世民,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
他没有来高鸡泊。但他来了大慈恩寺。他站在竹林外,没有进来。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他还活着。他也知道,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念唐,”她走回屋里,把炭火点上,“今晚想吃什么?”
“面。”念唐坐在炕上,玩着那个布老虎,“娘做的面。”
“好。娘给你做面。”
高惠通走进灶房,开始和面。念唐趴在炕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
“娘,那个人是谁?”
高惠通的手停了一下。“哪个人?”
“那个站在竹林外的人。”念唐歪着头,“师兄说,有一个爷爷站在竹林外,站了很久。他是不是认识娘?”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他不认识娘。他认识另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念唐似懂非懂,没有再问。高惠通继续和面,动作很慢,很用力。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她只知道,她还活着,高念唐还活着。她的念唐,她的念想。这就够了。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