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血战前夕 (第1/2页)
天还没亮,关城的鼓就响了。
“咚!咚!咚!咚!”
那鼓点密得像暴雨砸房顶,一声撵着一声,把整座城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朱慈烺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不对。
这鼓的频率不是日常点卯,是紧急集合。
出事了。
他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推开门,正好撞上赵靖从外面跑进来。赵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拧着,一看就是有大事。
“殿下,吴三桂召集众将议事,所有百户以上军官都得去。”赵靖压低声音,“看样子,是要做决定了。”
朱慈烺的心往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朱媺娖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翠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紧张。
“不管发生什么,别出门。”朱慈烺对翠儿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关好门窗,谁来都别开。”
翠儿用力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殿下小心。”
朱慈烺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赵靖往外走。
院门推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议事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吴三桂麾下的大小将领,从总兵到游击,乌泱泱挤了一屋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绷着脸,有的咬着嘴唇,有的面无表情但眼神飘忽。空气闷得厉害,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让人喘不上气。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一身亮银甲,腰悬龙泉剑。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那幅大地图——就是朱慈烺让夏国相去偷拓的那幅。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合眼。他的右手搁在桌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但很稳,像在倒计时。
朱慈烺站在人群最后面,没往前挤。他靠着柱子,双臂抱胸,就那么看着。
他想看看吴三桂到底会怎么说。
人到齐了。吴三桂站了起来。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墙上的风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吴三桂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疲惫:
“诸位兄弟,本将军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像刀子,刮过谁的脸,谁就不自觉地低下头。
“本将军决定——归顺大清。”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屋里。
“将军!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参将,声音大得像打雷,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将军!我等世受国恩,岂能背主求荣?”
“将军!三思啊!三思!”
“将军,大顺军还没打过来,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另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城外十万大顺军,十五万清军,你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
反对的声音和赞同的声音搅在一起,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跟菜市场似的。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老高,茶水洒了一桌。
“住口!”
这一嗓子像炸雷,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有几个正在争辩的将领吓得一哆嗦,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吴三桂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是怒的,是憋屈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们以为本将军想这样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他指着窗外,手指在发抖:
“你们看看城外!大顺军十万,清军十五万!我们只有五万人!五万!怎么打?拿什么打?!”
他的手“啪”的一下拍在自己胸口的甲叶上,拍得甲叶子哗啦啦响:
“不投降,就是死!你们想死,本将军不想!本将军的家人还在北京,本将军的部下还有妻儿老小!你们想让他们都跟着陪葬吗?!”
这话一说,刚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几个跪在地上的将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因为吴三桂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打?怎么打?五万对二十五万?就算关宁铁骑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一敌五。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压抑。
夏国相跪在最前面。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是憋的。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吴三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将军……末将跟了您十五年,从辽东打到关内,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拼命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末将只知道一件事——末将是明将,不是清将。末将的祖宗坟茑在中原,末将的妻儿老小在关内。末将不想剃发,不想当鞑子的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将军!大明还没有亡!太子殿下就在关城里!我们还有希望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议事厅里又嗡嗡地响了起来,不少人偷偷回头看站在角落里的朱慈烺。
吴三桂的脸色铁青,嘴角抽了抽。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夏国相,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夏国相!本将军念你跟随多年,不与你计较!但你再敢多说一句,休怪本将军不念旧情!”
“将军——”
“够了!”
吴三桂一挥手。几个亲兵“哗啦”一下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夏国相。只要吴三桂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把夏国相按倒。
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到了极点。
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再扯一下就要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响,但很清楚。
“吴将军,可否听孤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门口。
朱慈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衫,没穿甲胄,没带兵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清水,跟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那种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吴三桂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恼怒,又像是某种被打断计划的不耐烦。
“殿下,你来得正好。本将军正要通知你——从现在起,你被软禁了。等本将军与清军完成交接,自然会送你上路。”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朱慈烺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吴三桂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对方露出的一种“果然如此”的微笑。
朱慈烺迈步走进议事厅。
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穿过那些手按刀柄的亲兵,一步一步走到吴三桂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一个四十多岁,身经百战,手握五万雄兵。
一个十六岁,两手空空,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但朱慈烺的眼神,比吴三桂的还要稳。
“将军何必如此着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孤只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吴三桂眯了眯眼,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什么问题?”
朱慈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将军以为,投降了清廷,就能保全性命吗?”
吴三桂的眉头皱了起来,拧成一个“川”字。
“你什么意思?”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将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愤怒、或恐惧的脸。
“诸位将军,你们都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吧?”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茶馆里说书,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清廷现在需要吴将军,是因为他们需要吴将军开关门,需要吴将军的关宁铁骑为他们打仗。可一旦他们入了关,站稳了脚跟——吴将军对他们来说,还有多大用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吴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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