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关门喋血 (第2/2页)
朱慈烺尽量避开人群,沿着小巷子走。
脑子里,“白起模式”正在高速运转——前方的街道是否安全,有没有埋伏,哪条路最快,哪个路口可能被堵死,哪条巷子能通到西门……所有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汇聚成一幅动态的地图,指引着他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心里算好的位置上,不快不慢,但绝对不乱。
“殿下,左边!”
赵靖突然大喝一声,拔刀向左侧劈去。
一个穿着大顺军服的士兵,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窜了出来,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疯狗,挥舞着一把缺了口的腰刀,朝朱慈烺砍来。嘴里还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杀”之类的。
赵靖的刀后发先至。
一刀砍在那士兵的脖子上,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色。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袋面一样倒在地上,腰刀“哐当”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朱慈烺的脚步没停。
连头都没回。
“继续走。”
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装的,是心里有底的那种平静。
赵靖甩了甩刀上的血,跟了上去。刀上的血珠甩在地上,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一行人终于在西门和夏国相碰头了。
夏国相已经集结了大约七八百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这些人大多穿着关宁铁骑的军服,但也有不少穿着杂色衣服的——那是夏国相在短时间内能联络到的所有愿意跟他走的人。有扛刀的,有拿枪的,有背弓的,还有几个推着小车,车上装着干粮和箭矢。
虽然人不少,但队伍站得还算整齐,没有乱糟糟的。这说明夏国相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光会打仗的莽夫。
看到朱慈烺,夏国相快步迎上来,抱拳道:“殿下,西门目前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但外面的战斗很激烈,随时可能有溃兵冲过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好。”朱慈烺点了点头,“开门。”
沉重的西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拉开。
那声音,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被吵醒了。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山海关的西面,大顺军的旗帜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向城墙。旗子上写着“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隔了这么远都能看清。城墙下,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被守军推倒,又搭起来,又被推倒。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双方的尸体已经在城墙下堆了厚厚一层。
真的是一层。
人叠着人,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鲜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在火光中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红雨。
更远处,东面的地平线上,另一支军队正在快速接近。
清军。
清军的骑兵速度极快,马蹄声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他们的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蓝色的龙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杆长枪,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多铎。
多尔衮的弟弟,清军猛将,杀人如麻的主儿。
“快走!”夏国相大喝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队伍鱼贯而出,沿着海边的小路,向南疾驰。
朱慈烺跑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拉着朱媺娖,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短刀。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跑不掉了。
身后,山海关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城墙上的火光越烧越旺,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连太阳都变得黯淡无光,像个被熏黄的铜盘挂在烟雾里。
朱慈烺跑出了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雄关,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像一个垂死的巨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城墙上还在不断地往下砸东西,还在不断地放箭,但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守军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耗尽。
他知道,这座关城很快就会陷落。
清军会入关,会席卷中原,会改变整个华夏的命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还做不了。
“殿下,快走吧!”赵靖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朱慈烺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前跑。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没有流泪。
因为他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然后,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到那个时候,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大明,没有亡。
跑出大约两里地,朱慈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是跑不动了,而是他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被硝烟包裹着,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球。
“停下来,歇一会儿。”他喘着粗气说。
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朱慈烺蹲下身,把朱媺娖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小姑娘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她从头到尾,一声没哭。
“皇兄……”她拉着朱慈烺的袖子,声音很小,“我们安全了吗?”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
“暂时安全了。”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但还要继续走。”
朱媺娖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赵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殿下,喝口水。”
朱慈烺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夏国相:“夏将军,接下来怎么走?”
夏国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南边:“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南,绕过昌黎,过滦州,到天津。从天津坐船,走水路南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个路线,和他在脑子里推演的差不多。
“路上有没有可能遇到清军或者大顺军的游骑?”
夏国相想了想:“有可能。但我们现在走的是小路,大股军队不会走这里。只要不遇上大队人马,百八十人的游骑,咱们还能应付。”
朱慈烺放心了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继续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身后,炮声还在响。
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拉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的脑子里,白起模式还在运转。不是在想逃跑的路线,而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到了南京,怎么收拢人心?怎么组织军队?怎么对付李自成?怎么对付清廷?
这些都是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大得吓人,每一个问题都足够让他失眠一整夜。
但他不想了。
现在想那么多没用。
先把脚下的路走好。
一步一步来。
他低头看了看朱媺娖。小姑娘走得很累了,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在咬牙坚持。
“媺娖,累不累?”
“不累。”朱媺娖摇头,但声音明显带着疲惫。
朱慈烺笑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皇兄背你。”
“皇兄,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皇兄想背你。”
朱媺娖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在朱慈烺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朱慈烺感觉到肩窝里湿了一片。
妹妹在无声地哭。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队伍沿着海岸线,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身后,山海关的火光还在燃烧。
照亮了半边天空。
像一个巨大的、悲怆的火炬。
送别着这个末路王朝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