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八方风雨 (第1/2页)
朱慈烺站在崇明岛最高的那处土坡上,面前是茫茫大海,身后是刚建好的营地。
说是“最高”,其实也就比平地高出两三丈,连个像样的山头都算不上。站在上面,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衣袍被吹得啪啪作响,跟放鞭炮似的。
他眯着眼,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脑子里同时在转着无数个念头。
下一步,往哪儿走?
这个问题,从他踏上崇明岛的那一刻起,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这座岛养不活一千多号人,也没啥战略纵深可以防守。万一清军或者大顺军打过来,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也不能瞎行动。
去南京?南京现在啥情况,他一无所知。马士英和史可法正吵得不可开交,他贸然跑过去,搞不好被人当棋子使。
北上淮安?刘泽清、高杰那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他现在手里就一千多人,还不够给人塞牙缝。
南下福建?郑芝龙倒是欢迎他,但那种欢迎,跟欢迎一个精美瓷器差不多——好看,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三个选项,各有各的风险,各有各的好处。
朱慈烺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启动“白起模式”。
无数的信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飞速流转——各方势力的兵力、财力、态度、倾向,每一个选择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每一种可能性背后的概率。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铺满整座岛屿。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叫声尖锐刺耳。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三路并进。”
他转身,对刚走过来的夏国相和赵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算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
“派三路信使。一路去南京,联络南京参赞;一路去淮安,联络刘泽清;一路去山东,联络当地抗清义军。”
夏国相愣了一下:“殿下,三路并进?咱们的人手……”
“人手不够,就挑最机灵的。”朱慈烺打断他,“信不用写太长,就说一句话——大明太子朱慈烺,奉先帝血诏,南行监国,现在崇明岛整顿兵马。愿与天下忠义之士,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在岛上贴布告。把这同一句话,写在大纸上,贴到每个渔村的村口。”
赵靖犹豫了一下:“殿下,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您在这儿了?”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慈烺的目光很平静,“孤在这儿,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力量。”
当天下午,十几份布告就贴到了崇明岛的各个角落。
布告是大白纸写的,字迹端正,墨迹淋漓。内容简单粗暴——就是宣告太子朱慈烺在崇明岛,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前来投奔。
渔村的村民们围着布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崇祯皇帝的儿子?”
“不是说北京城破的时候,太子就……”
“呸!别瞎说!太子殿下好好的,这不就在咱们岛上吗?”
“啧啧,这可了不得。太子殿下在咱这儿,那咱这儿不就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崇明岛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驻扎在崇明岛附近的郑家船队。
陈豹当天晚上就来见朱慈烺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准确地说,是那种“你干了一件大事但没跟我商量”的表情。但语气依然恭敬,毕竟他是郑家的参将,不是朱慈烺的爹,没资格发脾气。
“殿下,您这布告一发,恐怕用不了多久,各方势力就都知道您在这儿了。”陈豹的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朱慈烺点了点头:“孤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陈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说:“殿下,家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去福建。福建山高皇帝远,易守难攻。家主必倾力支持殿下,先立国,再图北伐。”
这话说得漂亮,但朱慈烺心里门清。去福建,立国,然后呢?然后他就成了郑芝龙手里的一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是郑芝龙说了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陈将军,你觉得,孤应该去福建吗?”
陈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把球踢回来。
“在下以为……福建安全。”他斟酌着说,这四个字说得挺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安全。”朱慈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是啊,福建安全。但孤如果去了福建,南京那边会怎样?他们会立一个新君,然后继续内斗,直到清军打过长江。到那个时候,孤在福建,又能做什么呢?”
陈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朱慈烺说的,是事实。
朱慈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亲近,又保持了距离。
“陈将军,孤知道郑家主是为孤好。但孤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安全。孤是大明的太子,孤有责任。”
陈豹沉默了。
他看着朱慈烺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年轻人。他以为朱慈烺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少年,靠着崇祯的血诏和几个忠心的将领才活到现在。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少年的心里,装着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责任。
也叫野心。
陈豹分不清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有这种眼神的人,不好对付。
布告发出去的第三天,岛上来了第一批“投奔者”。
说是投奔者,其实就是附近几个渔村的青壮年。他们听说了太子在岛上的消息,三三两两地跑来,想看看能不能混口饭吃。
第一批来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朱慈烺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站着的十七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十七个人,还不够编一个满编的什。搁在以前,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但现在,十七个人,也是人。
他没有嫌弃人少,而是亲自接见每一个人——问姓名,问年龄,问特长。然后根据各人的情况,安排到不同的岗位:会打鱼的编入渔业队,会种地的编入屯田队,会打架的编入战斗队。
“你叫张铁柱?会打铁吗?”
“回殿下……会一点。”
“好,你去铁匠铺帮忙。”
“你叫李二狗?这名字……算了,你以前干啥的?”
“俺……俺给地主放过牛。”
“会骑马吗?”
“会……会一点。”
“去骑兵队报到。”
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跟太子殿下说上了话。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做梦吧”的表情。
“太子殿下居然记得俺的名字!”
“可不是嘛,俺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有贵人问俺叫啥。”
“跟着这样的贵人干,准没错!”
消息传开,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第四天来了三十多个,第五天来了五十多个,第六天来了一百多个。
短短几天时间,朱慈烺的队伍就从一千二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
虽然增加的大多是没啥战斗力的渔民,但朱慈烺不急。他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打造一支无敌的军队,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朱慈烺,还活着。
而且,他正在做事。
这天下午,朱慈烺在校场上观看新兵训练。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块平整出来的空地,地面被踩得硬实,四周插着几根木桩,上面挂着靶子。几十个新兵正在练习射箭,箭术参差不齐——有的人能射中靶心,有的人能把箭射到靶子外面去,还有人的箭直接飞过了靶子,差点射中后面路过的一头猪。
朱慈烺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就是那种干粗活的人穿的麻布衣服,上面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打着补丁。
他拉弓的姿势很标准。不是那种“我练过几天”的标准,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标准——肩膀的角度,手腕的力度,呼吸的节奏,全都恰到好处。
瞄准的时间很短。别人要瞄半天,他只是看了一眼,松手。
箭离弦,“哆”的一声,稳稳扎在靶心上。
十箭。箭箭靶心。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
“那人是谁?”
夏国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他叫王屏攀,是昨天刚来投奔的。据说以前在关宁铁骑当过兵,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赶了出来。”
朱慈烺若有所思,“难怪箭术这么好。”
他想了想,对夏国相说:“让他当弓箭手教头。”
夏国相愣了一下:“殿下,他才刚来……”
“孤看人,不看资历,看本事。”朱慈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有本事,就应该给他位置。”
当天晚上,王屏攀被叫到了朱慈烺的大帐里。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酷,是真的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笑。
他站在朱慈烺面前,不卑不亢,只是抱拳行礼:“草民王屏攀,参见殿下。”
朱慈烺看着他:“孤想让你当弓箭手教头,你愿意吗?”
王屏攀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想怎么回答。他这种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想很久。
“殿下信任草民?”他问。
“孤信任你的箭术。”朱慈烺笑了笑,“至于你的人品,孤会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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